004 书院

    “孤鸿,你昨个怎么走那么早啊,我可是逮了好多螃蟹,可好吃了!”

    书舍里,偏右角的书案前,一个圆脑袋正压低脖子,再放低声音轻声轻语的说着。

    靠窗的一端,燕孤鸿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望着窗外春景楞楞出神,昨日那场急雨落到子夜时分就停了,此时再瞧,却见风光正好,哪还见半点阴涩,暖阳和煦,春花绽放。

    小胖子名叫顾青,似乎是六岁那年搬到镇中的,二人打小一起长大,两家相差不到百来步,加之年岁一般,一来二去便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往常干什么都凑到一起,这一凑都快十年了。

    结果一个嗜睡,一个贪吃,平日里没少闹出笑话。

    “昨天我遇到一件怪事!”

    燕孤鸿咂吧着嘴,目光从窗外收回,神神秘秘的凑到顾青耳边。

    “什么?”

    顾青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好奇立被勾起,大眼珠子一眨不眨。

    别看顾青长得浑圆,可模样绝对不讨人厌,眉目干净,圆脸大眼,皮肉下白里透红,居然给人一种颇为好看的错觉,可惜就是胖了点。

    “镇尾那颗老槐树你知道吧?”

    顾青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下巴上的肉忙跟着一颤一颤的。

    燕孤鸿望着他,神情渐渐变的严肃、凝重、惊恐。

    “咕嘟!”

    咽了口吐沫,顾青颤声道:“那颗槐树咋滴啦?”

    他就见燕孤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地开口:“昨个傍晚不是下雨么,我那时候刚好在树底下避雨,一开始树底下是没人的。当时肚子有点饿,我记得背囊里还有几个包子的,就一个人吃了起来。可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顾青见他卖关子,急道:“哎呀,你倒是快说啊!”

    一把推开面前都快贴上来的圆脸,燕孤鸿眼珠子一瞪。“我背囊里本来有四个包子,可我记得只吃了一个,但是等我睁眼的时候,剩下的包子都没了,你说,咋回事?”

    顾青先是一皱眉,然后想了会,憨愣道:“你梦里吃了?”

    “……”

    燕孤鸿脸颊一抖。

    “其实我也这么想的,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它说——”燕孤鸿腔调一变,嗓音变得阴森沙哑。“——谢谢你的包子!”

    “你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么?就是那颗老槐树!我硬是绕着树跑了七八圈都没看到一个人!”

    顾青这下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他先是一愣,接着后知后觉的一个激灵,浑身肥肉都跟着哆嗦,小脸煞白,但尽管这样还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壮着胆子磕巴道:“然、然后呢?”

    “当时把我吓了一跳,我嗷的嚎了一嗓子,二话不说就往回跑,结果进镇子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你猜我看到啥了?”

    “哎呀,你咋又让我猜啊,你快讲!”

    顾青小脸一苦。

    燕孤鸿呼出一口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等把他看的心里发毛的时候,这才轻声道:“我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正远远的朝我招手,而且,它脚下没有影子!”

    顾青在一旁听的是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嘴唇发颤,不住哆嗦。“难道那颗槐树成精了?”

    就在这时候。

    “啪!”

    “啪!”

    “哎呦!”

    两人同时捂着脑袋,痛呼了一声。

    抬眼望去,但见书案旁立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件青里泛白的袍子,头系一方逍遥巾,形相清癯,身材高瘦,面色蜡黄如铜,下颔还长着几绺短须,活像一个老学究,手里攥着一把戒尺。

    “好睡贪吃,是谓朽木不可雕也!”

    说话的正是镇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而这院子说是书院其实比寻常人家的院子大不到哪去,不过是布置的清雅些罢了,落在“燕子巷”里,僻静幽深。

    好像打他记事起,这书院便在这了,但真正见到文士还是去年年初,奇的是燕孤鸿到现在都不知道文士的名字,不光他不知道,印象中镇上其他人也不知道,只称他为“先生”。

    文士神情平淡,便是言语也显得有些随意,他道:“分心他顾,伸出手来,当受戒尺十击,以示惩戒!”

    周遭学童见之无不连连偷笑。

    “学生知错了!”

    脸色一红,顾青似有羞愧窘迫,燕孤鸿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一年来他学堂上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将他逐出书院了,可这先生却往往只是口头责罚,要么最多就是一顿板子,莫不是穷的连他这样的学生也要挤出点油水?当初拜师的时候,束脩也没给多少啊,也就是半扇猪肉。

    想归想,但他还是乖乖的把右手伸了出来。

    “啪啪啪——”

    可真疼啊。

    顾青肉多怕疼,第五下小圆脸就皱皱巴巴的,疼的龇牙咧嘴。

    燕孤鸿也跟着哎呦了几声。

    “罚你二人今日堂外听讲,莫要妨碍他人!”

    “是!”

    只在学童的哄笑中两人逃也似的小跑了出去。

    院子不大,自院门到学堂约有三四十步的距离,铺着一条碎石小径,梅兰竹菊竟是种了个齐全,可这个时节,也就一角春兰开的正盛,春意之下倒也凭添了几分色彩。

    二人轻车熟路的坐到院内的石桌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就见顾青摇头晃脑的跟着读书声嚷了起来,有模有样,可惜他另一只手却小心翼翼的摸向怀里,然后做贼心虚的瞟了眼学堂,等手再拿出来,已多了一个油纸包。拆开来,原是一只只炸的金黄酥脆的螃蟹,敢情聪明劲全用在了吃上面。

    燕孤鸿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小脑袋摇的比顾青还欢,二人背向学堂并肩而坐,吃的满嘴流油。

    “好吃,待会再去抓几只!”

    “去不了了,今个我娘说给我订了一门亲事,让我去走动走动,可能要出趟远门!”

    “唔——噗嗤——咳咳——咳咳——”

    正自吃的忘我的燕孤鸿冷不丁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一口喷了出来,呛的他眼泪鼻涕一大把。

    “亲事?你才多大啊?”

    跟他十五岁的年纪,居然打算成亲了。

    “很奇怪么?大楚十六岁即可婚娶了,可行及冠之礼,我爹生我的时候也才十五岁!”顾青尽管有些窘迫,但还是茫然不解,而且大眼睛里居然有些好奇、欢喜。“听说对方可是大户家的姑娘,经商多年,家底颇丰,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干脆去学做买卖好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燕孤鸿只觉得实在有些突然。

    顾青胖脸一耷拉。“我也不知道,还是前两天我娘说我有个打小订的娃娃亲,婚书都立了!”

    一时间燕孤鸿只觉得手里的螃蟹也不香了。

    “说不定明年我就能抱儿子了!”

    顾青做梦般满是向往的神情,胖脸上堆出不少褶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还嚼着螃蟹。

    “嗯?孤鸿快吃啊,昨个我吃了不少呢,都是给你留的!”

    燕孤鸿的脸有些木然,他看着顾青晃悠的胖脸,默然了一会,才道:“我记得你六岁时刚来镇子便穿着开裆裤立在村头的大青石上撒尿为誓,此生非娶翠兰不可——”

    顾青瞬间满脸涨红,急得伸手就要来捂燕孤鸿的嘴。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它作甚?”

    燕孤鸿闪身一避,躲过那只油乎乎的手,又道:“七岁那年方才断乳!”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了。

    “哈哈,八岁那年尿床,尿了个公鸡的模样,结果你却说自己将来可为丹青大家!”

    顾青的脸更红了。

    忽然。

    堂内传出一个声音。

    “嬉笑喧闹,罚你们去后院整理书卷!”

    二人身子无不一震。

    “是!”

    当下灰溜溜的朝后院走去。

    沿着小径行过林荫,只见一块干净的白石坪上晒满了摊开的书卷,密密麻麻,看的人眼花,二人顿时绝望道:

    “啊,这么多啊!”